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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平:“一带一路”建设中的宗教风险——以巴基斯坦为例   2017年9月15日 中国宗教学术网

[内容摘要]“一带一路”倡议所涉国家大多有着悠久的宗教历史传统和浓厚的宗教信仰氛围,当我们评估那些可能影响项目顺利实施的各类风险时,宗教风险不应受到忽视。宗教风险大致可以分为“认识型”和“发生型”两类,本文以讨论“发生型宗教风险”为主,该类风险主要强调宗教(至少在名义上)成为引发暴力和冲突的力量。以“一带一路”倡议里重要的节点国家巴基斯坦为例,宗教纷争、教派冲突、极端主义是三种主要的“发生型”宗教风险,它们会让“一带一路”项目的政治环境恶化,并会带来经济损失和安全危机等问题,值得警惕。

 

[关键词]一带一路;宗教风险;巴基斯坦

 

“一带一路”是我国提出的一个重大倡议和区域发展与合作计划,以各种互联、互通的经济活动为核心,该倡议的顺利建设与推进与沿线各国政治、经济、文化环境密切相关。目前,国内已经有很多研究对这一倡议涉及的各类风险进行了评估,但对宗教风险的研究则较为缺乏。[1]值得注意的是,“一带一路”涉及的国家大多有着悠久的宗教历史传统和浓厚的宗教信仰氛围,面临的宗教问题复杂而多边,因此,宗教问题是决定“一带一路”倡议能否顺利推进的重要制约因素,值得重点关注。

 

巴基斯坦是“一带一路”倡议里重要的节点国家,“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更是有不可替代的战略性地位,不得不指出的是,“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任重而道远,包括宗教风险在内的各种风险将会对“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进程造成影响。巴基斯坦以伊斯兰教为国教,其宗教国情错综复杂,如果不了解该国的宗教传统、宗教政策和政教关系等状况,并对这些状况下可能存在的宗教风险加以认识、预防与治理,我们在其他方面各种规划与部署的努力也有可能会付诸东流。

 

一、宗教风险的主要类型及原因

 

宗教风险大致可以分为“认识型”和“发生型”两类:所谓“认识型的宗教风险”,指的是由于对当地宗教状况认识不足可能会导致的思想误判与行动失当;所谓“发生型的宗教风险”,指的是因宗教因素(至少在名义上)而有可能导致的各种矛盾和困难,乃至产生种种暴力和冲突。

 

巴基斯坦是一个以伊斯兰教为国教的国家,95%以上的国民都为伊斯兰教教徒,存在逊尼派和什叶派以及各自的支派等多种派别,其中以逊尼派占绝大多数。巴基斯坦的政教关系错综复杂,自1956年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成立,巴基斯坦就一直为该国应该发展成为伊斯兰化的宗教国家,还是世俗化的现代国家有着严重的分歧和斗争。现在普遍认为巴基斯坦是一个相对“温和”的伊斯兰教国家,即伊斯兰教虽然在其国家政治生活中有重要位置,但巴基斯坦并非一个宗教神权国家,伊斯兰教教法和宗教人士也并未能完全支配政治生活。[2]然而,宗教领袖和宗教政党在巴基斯坦具有相当的势力,政治人物也擅长用宗教认同、宗教感情和宗教语言进行政治动员。巴基斯坦的教派斗争非常激烈,有时甚至能左右政坛局势;穆斯林民众的宗教信仰相当虔诚,宗教感情也十分强烈,有时甚至会引发政治骚乱和暴力行动。对这些情况了解不足,则有可能发生“认识型宗教风险”。

 

“认识型宗教风险”在跨文化交流中十分常见,不同的国家、民族往往在宗教信仰、风俗习惯和交往方式等方面存在巨大的差别,如果双方不能在交往中实现概念、意义上的对接,就容易酿成误解,甚至引发敌意和冲突。在种种可能造成误解的因素中,宗教因素是最为敏感的。伊斯兰教是巴基斯坦的国教和巴基斯坦社会的道德与行为准则,在该国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外国人的言谈举止、衣食住行、从业习惯等如果违反了教义原则,很容易引发巴基斯坦民众的不满和敌视,甚至触犯法律,或者招致极端势力的血腥报复。例如,亵渎宗教在伊斯兰教国家是非常严重的罪行,包括巴基斯坦在内的国家都设有相关法律保护伊斯兰教教义和圣典《古兰经》等宗教核心要素,如果质疑、批评和嘲讽(或者以别的方式冒犯与侮辱)它们,将受到严厉惩罚(甚至是死刑的处罚)。因此,并不难理解对伊斯兰教先知穆罕穆德进行侮辱和扭曲的美国影片《穆斯林的无知》(Innocence of Muslims)在互联网传播开来以后,迅速引发了包括巴基斯坦在内多国穆斯林民众的抗议和暴力冲突。[3]当然,虽然这类风险较为高发,但由于此类风险由较为随机的因素导致,并可以通过主观能动性加以消解,因此不属于本文讨论的重点。

 

本文将以讨论“发生型宗教风险”为主,该类风险主要强调宗教(至少在名义上)成为引发暴力和冲突的力量,而且这一类型的风险往往有其历史性和结构性根源,并不因为我们是否认识或了解而产生消解或转移。总的来说,发生型的宗教风险主要分为三类:宗教纷争、教派冲突和极端主义。

 

(一)宗教纷争

 

就巴基斯坦而言,在过去的20多年中,宗教纷争是其国内矛盾的主要根源之一,也是主要的宗教风险之一。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巴基斯坦国内宗教间的纷争与冲突大为增加。例如,1992126日,印度发生了臭名昭著的“毁寺”事件。数以百计狂热的印度教徒摧毁了位于印度阿约提亚(Ayodhya)地区的巴布里清真寺(Babri Mosque),让这座始建于16世纪的清真寺毁于一旦。这一事件震惊世界,伊斯兰国家反应尤为强烈,巴基斯坦一些城市因此出现了抗议活动并发生冲突,其中卡拉奇(Karachi)的印度神庙遭到了攻击。[4]不光印度教和印度教徒受到冲突,其他信仰少数派群体(基督徒、阿赫迈迪亚派教徒和锡克教教徒等)也有遭到暴力袭击的历史。例如,19972月,位于旁遮普(Punjab)南部的哈瓦内尔(Khanewal)地区就有13座基督教堂被烧毁。[5]

 

宗教纷争与冲突在巴基斯坦如此剧烈当然有其历史根源,但这一现象同时也是受国内政治势力影响所致,另外,它还反映了某些特殊问题与事件的辐射效应。第一,巴基斯坦剧烈的宗教冲突和英国的殖民历史有关。[6]印巴分治之前的英国殖民统治时期,印度教的民族主义者和穆斯林民族主义者为了从殖民统治者手中争夺稀少的资源和政治资助展开了竞争。在竞争中,人们的宗教认同遭到强化并被政治化,穆斯林民族主义者通过严格遵循伊斯兰教,维护了穆斯林团体的独特身份,印度教民族主义者也形成了所谓的“社群主义”(communalism)思潮,在追求独立的过程中形成了排斥其他群体的倾向。于是,暴力和冲突也就几乎变得无可避免。[7]宗教纷争与后来的印巴分治直接相关,虽然印巴分治让南亚穆斯林从此有了自己的国家和家园,但随着巴基斯坦成为一个独立国家,南亚地区的战略地缘格局也随之复杂化,宗教纷争也成为继续困扰印巴两国的一个重要问题。

 

第二,巴基斯坦严重的宗教纷争与其国内政治势力之间的角力有关。20世纪50年代,“伊斯兰促进会”(Jamaat-e-Islami)的领导层就开始利用宗教身份进行政治动员,他们通过质问“谁是穆斯林”,试图把宗教身份政治化,煽动公众暴乱。[8]1971年佐勒菲卡尔·阿里·布托(Zulfikar Ali Bhutto)上台后,于1974年通过立法,宣布阿赫迈迪亚派(Ahmediyya)为非穆斯林;1984年,在齐亚·哈克(Muhammad Zia-ul-Haq)将军任总统期间,巴基斯坦更进一步通过立法认定该教派的信仰“不合法”。当国家认可某一种宗教为官方宗教,实际上就是让某一种宗教处在优势位置,给其他宗教不平等的待遇,甚至让它们遭受压迫和剥夺,而随压迫和剥夺而来的,往往是各种各样的暴力行为。因此,当巴基斯坦用立法手段在穆斯林与非穆斯林之间划下一道鸿沟后,穆斯林活动分子就一直利用这一歧视性立法骚扰非穆斯林,许多非穆斯林还因此受到迫害。因此,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巴基斯坦排外性的宗教政治行动得以持续,并愈演愈烈。

 

第三,巴基斯坦的宗教纷争还与某些特殊的事件和问题相关。例如,印巴关系中存在的历史痼疾克什米尔问题以及“9·11事件”对这一痼疾的影响让宗教纷争显得更加难解:一方面,伊斯兰教是巴基斯坦认为克什米尔地位未定、应该进行全民公决的法理基础,巴基斯坦历届政府都把争取克什米尔作为自己的使命;另一方面,从宗教认同与宗教感情上来看,伊斯兰教让克什米尔地区的穆斯林民众和非穆斯林民众更加分裂,而巴基斯坦的很多民众也将克什米尔问题视为穆斯林与异教徒的冲突,将印度视为其宗教信仰与宗教感情的敌人。“9·11事件”之后,巴基斯坦国内的某些宗教政党甚至开始宣称,他们才是确保“克什米尔属于巴基斯坦”这一国家利益的保护者,克什米尔争端也越来越多地由政治(领土)争端变成了宗教斗争。巴基斯坦伊斯兰教团体中的“新伊斯兰主义者”(包括巴基斯坦塔利班、圣战组织和伊斯兰主义者等)甚至宣称,他们的圣战目标之一就是要让克什米尔从印度的控制中获得自由。[9]即便在两国具有共同利益的反恐问题上,宗教纷争也让印、巴的态度很难调和:印度认为其国内恐怖主义的根源主要在巴基斯坦,而巴基斯坦则指责印度对其国内穆斯林的压迫才是恐怖主义屡禁不绝的原因。[10]

 

(二)教派冲突

 

“一带一路”倡议所涉地区与节点国家中经常可见教派争端的身影,以巴基斯坦为例,建国伊始,它就深陷教派争端与冲突的泥沼。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对于教派之间的争端与冲突,巴基斯坦历届领导人都未能有效控制,但直到20世纪80年代之前,教派冲突尚不算十分严重;然而,80年代以后教派冲突在巴基斯坦愈演愈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11]1985-2005年,至少有2000人因此丧生,仅仅在2001年,便有270人遇害。[12]可怕的是,所有卷入冲突的教派都声称自己代表了真正的伊斯兰教,他们把在清真寺或者别的地方杀害知识分子、宗教学者以及无辜信徒看作是表达虔敬的行为。

 

巴基斯坦宗教或教派关系复杂,其中大约75%-80%的伊斯兰教教徒是逊尼派,20%-25%是什叶派。逊尼派下面又有四个互有区别的宗派,它们是代奥本德、巴列维、瓦哈比派和以伊斯兰促进会为代表的现代主义运动。这几个分支的立场又有不同,其中,代奥本德和什叶派之间的关系最为紧张和对立,属于“血亲